2007/1/16 14:34:42 张齐华
经典是如何炼成的
朴素
倘若有空闲的时间,我还是愿意读一些经典的文学作品。起码里面没有当代文学中极粗陋的垃圾,经典基本上保证了质量(当然不是绝对的保证)。而现在许多写作者表现为“只知有文,不知有道”,在写作与思想、文化、伦理和历史之间,既无发现更无创造。不过经典又不是太确定的,可能你认为是经典而别人认为是垃圾。所以对经典的解释与评论总是难以令所有人满意的,故西谚有云:有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但偏偏经典又经常被人评头论足,也许这就是经典的魅力吧。其实,对经典的阅读与评论是必须的,只是必须是认真阅读后的个性评论而不是泛泛而谈的敷衍。当然评论经典不同人有不同的风格,这是勉强不来的。青菜萝卜,各有所爱。
英国大诗人艾略特写过一篇著名的文章《什么是经典作品》,他认为经典的最重要的标准就是成熟——经典作品只可能出现在文明成熟的时候;语言及文学成熟的时候;它一定是成熟心智的产物。而另一位文坛大家博尔赫斯也有关于什么是“经典”的定义,他说:“经典是一个民族或几个民族长期以来决定阅读的书籍,是世世代代的人出于不同的理由,以先期的热情和神秘的忠诚阅读的书。”很显然“时间的距离”是检验经典的最可靠的标准。然而现代的人已经无法为时间所守侯,他们想在最短的时间里确认经典,这导致经典的面目模糊不清。
山东友谊出版社出版了一套“点击经典文丛”,我曾经读过其中一本,是王淼的《非常美境:搅动心灵的湖水》。现在我手中的《非常思维:语言文字的杀伤力》是其中的另一本,作者孔菁慧,一家时尚娱乐杂志的编辑,但在日常生活中她偏偏喜欢阅读文学经典作品,于是有了“非常思维”下的阅读感受并写成文字。渡边淳一的《失乐园》、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茨威格《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纳博科夫《洛丽塔》、卡夫卡《变形记》与《流放地》、加缪的《局外人》、余华的《活着》与《许三观卖血记》、刘亮程《一个人的村庄》、费尔南多·佩索阿《惶然录》、帕特里克·聚斯金德的《香水》。这些就是作者的阅读书目,其中有些作品可能与经典有一大段的距离,譬如渡边淳一的《失乐园》吧。
孔菁慧的读书随笔与平常的书评文字有很大的一段距离,她并不是对这些“经典”作整体的评价,而是抓住其中一点展开叙述,以“同情与理解”之态度来观照书中的人物。譬如在“被时间抓住的安娜”,通篇以安娜的爱情故事来解释这部小说的微言大义,她执著于安娜与渥伦斯基之间真正伟大的爱情。然而孔菁慧非常清醒,知道伟大的托尔斯泰不会如此讲述一个简单的爱情故事,“老托尔斯泰才真是最残酷的,他的心才真是足够坚强,他让我们看到了爱情之花的盛开,可是还没有完,他还迫使我们去看这花的凋零、衰败,落到泥巴里被车轮被破烂的皮鞋踩来踩去。”
女性的阅读眼光有时确实不一样,直觉般的刺中要害。谈茨威格《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与纳博科夫《洛丽塔》的一文“男人的立场”,其评论之锋利,让男性读者汗颜。她认为“女人的爱更多的含义是情,男人的爱更多的含义是性”。她还指出,在纳博科夫的小说《洛丽塔》中,男主人公的爱只是爱自己,并且是以牺牲洛丽塔为前提。于是作者意味深长地写道:“这也许就是男人的立场。在爱情中,男人先天地忽略一切,所能想到的只有他自己。”作为男性读者,我似乎无法为天底下的男人辩解,因为作者讲的确实是那么回事。但倘若你要跟我谈男人还有柏拉图式的爱情——无性之爱,那我无话可说。
应该说作者在这本书里的许多观点与评价我都认可,不过对于她那篇赞美散文家刘亮程的文章“那种叫人的东西”,我却很有些不以为然了。我曾经认真阅读过“20世纪中国最后一位散文家”刘亮程的作品集《一个人的村庄》,所以说还是有一定的发言权。刘亮程对乡村的极力赞美让我震惊,我个人以为任何一位有良知的作家在试图逼近中国农村落后地区的真实境况时,不可能只是一味的赞美而缺乏必要的批判与反思。刘亮程对土地的感情绝对是真诚的,也许正是这种对土地对乡村的绝对真诚与信仰的原因,使刘亮程丧失了对土地对乡村的批判性反思,刘亮程沉湎于“一个人的村庄”里不能自拔,我们只看到他对人性简单化的白描,人性的复杂与丑恶在刘亮程的笔下似乎全部消失了,贫瘠而落后的乡村居然是一处香格里拉式的桃源?
关于葡萄牙作家费尔南多·佩索阿的《惶然录》,已经有不少的学者谈论过了。孔菁慧“首先感到,无论是当年还是现在,《惶然录》都只是一部小众读本。”这个判断极其准确。一个思想者的精神漫游在任何时代里都无足轻重,只能成为少数人心中的爱。孔菁慧觉得“一气读完《惶然录》,那是对费尔南多·佩索阿思想的伤害,一直不读《惶然录》,却是对你生命的伤害。”我十分赞同她的这种说法,然而我又怀疑“一部小众读本”的影响范围,在一个越来越世俗化的金钱社会里,又有几个人去阅读一位消逝七十余年的随笔作家?
《非常思维:语言文字的杀伤力》不是传统的文学评论,其中似乎带有中国古代文论的点评色彩,但蕴涵其中的则是作者的女性主义观念,由此生发出来的是对男权社会的批判。孔菁慧应该娴熟西方的批评理论,不过她并不以此为写作的根基,而是以一个女性读者的眼光娓娓道来,沉迷于故事空间里语言文字的杀伤力,为我们提供了对经典的另一种解读方式,无论正确与否,其实已经不重要了。正如作者所说的那样:“一段白纸黑字的故事,永远是我们迷失自我的沼泽地。”也许,我们更应该去关注小说家对故事的迷恋,微言大义之类的东西留给上帝去说吧。
朴素修订于中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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